????毛珵把霍深带回来时, 百里殇迅速查验箭伤,以随身携带的应急药丸令霍深服下, 又用掺了草木灰的水清洗伤口, 敷以止血解毒之物。????秦婵焦急已极, 坐在军帐内, 看着里外忙碌, 却帮不上什么忙,倍感折磨。????百里殇堪堪停下歇上半刻, 秦婵眼圈发红地问:“皇上他怎么样了?中的是什么毒?”????“皇上情况很不好,中的是雪山狼毒。”????秦婵拼命忍住情绪,维持着理智, “雪山狼毒是什么毒,可已解了?”????百里殇皱眉,“这种毒在中原难得一见,毒性很强。卑职命人去煮解毒的草药, 一日三服,可保性命, 但若要彻底好了, 还需另一样药。现如今缺的就是这味药。”????秦婵掌握了情况, 听闻有法子令霍深好全, 便稍稍安心, “缺什么只管说,定去给寻了来。”????百里殇道:“孔雀胆。”????秦婵的脸色变了几变,“孔雀胆……那不是只有岭南才产的剧毒。”????百里殇点头, “以毒攻毒,非如此不可痊愈。眼下军中没有孔雀胆,三日之内若不能找来,皇上龙体必然受损。”????秦婵想到了百里殇体内余毒未清时,日日嗜睡的模样,“若皇上余毒未清,也会如你一般常常困倦吗?”????百里殇扶着下巴思忖,“有点像,又不一样。总之,若皇上三日内不能以孔雀胆入药,寿命不会多于五年。”????他伸出一只手掌,给秦婵明明白白地比了个“五”字。????秦婵两眼黑了黑,恍惚之中险些晕倒。????怎么办,这可怎么办。????别说军中没有孔雀胆,就是京城的皇宫里都未必有,毕竟宫中忌讳毒,这样稀罕又有毒的东西几乎无人备着。????而她只有三天的时间,三天一过,皇上他……????秦婵的心口绞痛,她心情郁结痛苦,很想哭出声,但她很明白,这不是她哭的时候,她也没时间哭。????“毛珵。”????秦婵一叫,眼前空地上就多了个系黑面纱的人,抱拳拱手,“卑职在。”????“你以最快的速度回京,去找太医院寻孔雀胆。”????“是。”毛珵领命,飞速离去。从京城到凉州的官路设了驿站,他要沿着这条路回京,驿站中有备用的马匹可换。????这是最快的路了。但这么远的路途,来回只用三天的时间,对于暗卫之中身手第一好的毛珵来说,还是有些吃力。他不知道能否完成这项命令。????秦婵何尝不知,这是在赌命。????她的心脏仿佛快要从口中跳出来,时时刻刻绷紧了弦,难受的要死,却毫无表情。????“皇上,您会没事的,臣妾在想办法了。”她俯到昏迷不醒的霍深耳畔,轻声安慰。????霍深安静躺着,睫毛在光晕里打下两片柔影,胸腔上下起伏得平稳,仿佛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。????也不知他听到了没有。????秦婵在霍深的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日夜,服侍汤药,包裹伤口,两只眼珠熬得通红,偏偏精神百倍。????“京城还没有消息吗?”秦婵问。????百里殇摇头。????“嗯,那就再等等。”她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死寂。????裴飞兰看她魂儿都丢了,忍不住劝,“娘娘躺下睡一觉,皇上身边有我们看着。”????秦婵木偶般摇头,“不必,你们也怪劳累的,快下去歇着。”话听着熨贴,但冰冰凉凉的,早没了生机。????裴飞兰就知道劝不了她,拍拍百里殇的肩膀走了。????秦婵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,她眼神空洞,行动变缓。她害怕思考。????每一秒都像一年,而一个时辰又好似眨眼即过。????直到第三天的白天,青桃狂奔进帐,拉着秦婵的手满面欢喜:“皇后娘娘,庭二爷来了!”????不知董映庭来有什么好高兴的,她等的是京城的消息,许是来看望皇上的。秦婵有气无力地应声。????“娘娘,二爷他带着孔雀胆来了!”青桃见秦婵还不知发生了什么,就捧着她的手摇了摇。????秦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睁大了眼站起,双唇轻抖: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????说话间,董映庭已经阔步进门,大红色的披风卷起外头的风尘,手中捧着个圆盒。????他冲秦婵跪下,下眼满是乌青:“皇后娘娘金安。”????秦婵已全然顾不得别的,她走到董映庭身前,只顾问,“盒子里的可是孔雀胆?”嗓音沙哑疲惫,又夹杂着惊喜。????董映庭喉结上下滚动,将圆盒打开呈给秦婵:“此物是微臣早年去往岭南办事所得,微臣现常居凉州,好些东西都在这儿,其中也有孔雀胆,听闻皇后娘娘急求,便带了来……”????“好,太好了。”秦婵喜极,甚至等不及他说完话,就急匆匆迈着虚浮的脚步,去叫百里殇给皇上用药。R&M????百里殇半刻没耽误,做些准备便让其他人都出去等着,他要施以毒攻毒之法,需得全神贯注,不可有人在一旁打扰。????秦婵没敢走得太远,青桃在帐外给她挪了把椅子,时不时扬起的风吹乱她的鬓角。????“太好了,皇上得救了,太好了……”她的泪珠成串掉落,捂面大哭,连续紧绷多日的情绪,如决堤的洪水爆发。????这三天,她时不时俯到霍深耳边,说些让他放心的话,可她其实是心里最没底的人。????董映庭站在她身旁,看见她为霍深憔悴伤神,又哭成了泪人,心头止不住地酸疼。????青桃掏出手帕给她擦泪,“娘娘,别在风口哭啊,当心伤了眼。快别哭了。”????秦婵哭了一阵,渐渐被劝住,忽地想起是董映庭送来了孔雀胆,这才让皇上免遭此劫。????她又抹一回眼泪,像董映庭道谢。????“当不起您的谢字,都是微臣该做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量小了些,“微臣说过,会帮您。”????他会尽他所能帮秦婵,他实在不想看到她现在的样子。印象中,秦婵从来没有为谁哭成这样。????但愿从今往后,她都能高高兴兴的,再也不要哭才好。????百里殇用完孔雀胆,抱着一盆黑色的血水出来后,霍深仍然昏迷不醒。????自他昏迷之日算起,直到第五日,毛珵才返回。????毛珵说,太医院遍寻不得,火速询问各大臣家中是否有此物,在京城中耽搁了一整天才寻到。????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,还是没能赶在三天内送到。????他本欲自裁谢罪,但秦婵说他已经尽力,做得到最好,做不到是人力不能及,不会怪他。毛珵感念秦皇后的宽宥,自此愈发卖力。????夜里,秦婵照旧守在霍深旁边,在他身边自言自语。????与前几天相比,秦婵的心情放松多了,说着说着,就说起了以前的事。????“皇上,您还记不记得,成亲前咱们在蹴鞠场的门前遇见,您送臣妾回家的事。走到河边时,您不知去哪买了茅根红豆粥回来,如今想来,那粥的味道真的好甜。”????她沉浸在往事回忆中,眼神飘远,莞尔继续说:“最吓人的,就属您浑身是血来看臣妾那次,臣妾擦出一手帕的血,手都软了,可您突然说,那都是别人的血,我不大信,又怕又想笑。”????“还有,您带着大雁亲自来提亲时,臣妾好惊讶,明明前夜才许了愿,许的愿望是盼您快些来提亲,才过一夜,您就来了。想必是巧姐听到臣妾的祈求,成全了我。”????军帐内灯火轻摇,映得秦婵面色更添柔婉,双目如秋水。????“您晨间习惯早起练武,却动作很轻,走到偏房再去换衣吃饭,皆为纵着臣妾睡懒觉。臣妾来小日子了,您便帮着揉肚子,还有您明明不喜欢艳丽的配饰,却总把臣妾绣的荷包带在身上……”????“皇上,其实您是这世上,最温柔的人。”????秦婵话音落下没多久,屋内响起轻叹般的低笑。????“婵婵,你能这么想我,我很高兴。”????秦婵扭头一看,就见霍深已醒,他正噙着笑意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????“皇上感觉身子如何?可还难受?臣妾这就叫百里殇进来……”秦婵喜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了,又生怕霍深不舒服。????“我很好,不必去叫别人过来。”霍深虽虚弱,但威严不可抗拒。????秦婵听话,又回来坐着。????“婵婵,你每天对我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多日不说话,高热昏迷,他嗓音发哑。????她吃惊抬头,脸上微微发烫。????“都是我不好,是我让你受苦,让你日夜不能安心。我发誓,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。”霍深艰难抬起手臂,攥上她的手。????秦婵摇头,“皇上为国为民,最操劳辛苦,臣妾只是照顾皇上,尽尽分内的事罢了。”????霍深勾唇,表情是难得的轻松愉悦,话题一转,“怎么,我竟不是凶神恶煞?”????秦婵愣了愣,脸上又烫了些,抿一下唇。????“我了解皇上。”????在经年的时光中,在一朝一夕的陪伴中,她渐渐了解他,知晓了他真正的模样。????“仅仅是了解吗?”霍深拉她坐近些,轻轻揉搓她的指尖。????“爱。”秦婵坦然,脸颊碰触他结实的手背。????她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刻爱上了他,也许是最近,也许是之前,也许,是上辈子。????只是她一直被别的事牵绊,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。????现在,她确认,她爱他。这一生,她都离不开他。????霍深发觉自己的眼睛有些痒,有些热。他等待这句回应,等了太久。????“叫我的名字。”????“霍深。”????霍深眼中似有星辰点缀。????“嗯,好听。”????毛珵回京一趟,京里便早早知道了前线的状况,陶冰真太担忧秦婵,实在坐不住,火速赶路,终于在第十天到来。????好在她来后,看见霍深无恙,秦婵已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。????“皇后娘娘——”陶冰真才开口,就被秦婵拦住。????“冰真,你就像往常那般,叫我婵儿。”????陶冰真笑笑,“好,那我就不见外了。婵儿,你该劝劝皇上,让他莫要强硬到底。”????陶冰真说,现在淳于可汗已死,北胡新拥立的可汗是淳于可汗的弟弟,新可汗早年来京城住过一段日子,对中原人一向亲近。????皇上才受过伤,再打仗身子也不方便,应当抓住这个机会,与北胡交好才是。若能互通商贸,和平得以稳定,对两国臣民来说,都是大好事。????秦婵赞同陶冰真的想法,却又叹气,“皇上对待外敌,态度从来都是强硬,我不知能不能劝得了他。况且,若要交好,必得联姻,而本朝尚无公主……就算是有公主,也决计不愿嫁到苦寒萧索的北胡去啊。”????就算同意把宫女封做公主,再让人嫁过去,恐怕满宫里都难寻出一两个来。????陶冰真也跟着叹气。她想了又想,终于道:“婵儿,你知道我,我的性子不如你们细腻文静,你们七夕节都做了巧物,就我懒,什么都没做。我总爱些男孩子的东西,身子骨也比你们强些。这一生,我不愿被小情小爱束缚,倘能做成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,我心便慰。”????秦婵错愕看着她,“冰真,你的意思是?”????“我愿去和亲。”????陶冰真又说了一遍:“我愿为中原的长安久泰,去北胡和亲。”????出乎秦婵的意料,她的话起了作用,霍深同意与北胡缓和关系,新的淳于可汗也答应和亲。????陶冰真被封长公主,名义是皇上的义妹,嫁往北胡做阙氏。他们一行在秦婵的目送下一路向北,从此离开养育她的中土。????满目风沙湮没他们最后的背影,秦婵满怀对陶冰真这位挚友的祝福,转身乘上马车,随大胜的皇上与军士们回京。????在京好生调养半年,霍深的身体彻底康复。????盛夏时节,几艘大船自京城启航,沿着运河南下。暖风依依,莺啾燕啼,行在最中央的,是帝后的乘船。????“皇上,我要告诉你一件心事。”秦婵一袭轻纱柔裙,扶着栏杆站在船头,正在眺望两岸的风景。????“哦?说来听听?”霍深倚在她身侧,兴致满满。????“其实新婚之夜,我对你说谎了。”秦婵眼珠往下沉,“那时的我,只想让你高兴,喜欢我,才对你说谎。”????“嗯,终于说实话了。”霍深捏捏她的脸颊。????“皇上,你生气吗?”????“很生气。”????“那你别生气了,好吗?”????“嗯,好。”????秦婵忍不住笑出声,揽上他的胳膊,“皇上,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我们很久以前,应该见过。”????只是她没有印象。????“是啊。是很多年前,在这条运河的一艘船上。怎么,你有兴趣知道?”霍深顺势把秦婵抱进怀里,轻吻她的鬓边。????“想知道,和你有关的一切,我都想知道。”????不知不觉满月升空,两岸灯火疏朗,巨船破浪,水声滔滔。秦婵腰间的蝉玉佩,在月光照耀下愈加明润。????薄薄蝉翼的后方,刻着的一行小字,被光亮透过,立马清晰。????不必但愿,不必相隔千里。????此生,人长久,共婵娟。????(正文完)